“在時光遺忘的背面,獨坐殘破的台階,擡頭看雲翻湧著天。天空和博狗網的中間,只剩綿綿的思念。在裝載你的回憶裏面,你占據了我的每一個細胞。曾經和想念,在腳下蔓延。”

這是我爲奶奶寫的段落,奶奶不知道,她只以爲這是我從哪裏抄來的歌詞。雖然有些話她讀不懂,但她被吸引了。她拿著這張薄薄的紙,這張承載著厚厚思念的紙,上了樓,她端坐在陽台的板凳上。

爺爺走的時候,天氣格外冷,是窗外飄著雪花,屋內玻璃上附著冰花的日子。雪花落了地,爺爺上了天堂。我們趕到爺爺家時,爺爺安詳地躺在床上,奶奶呆呆地看著爺爺的臉龐。屋內人開始多了起來,奶奶不動,安如山。這時候奶奶的世界是無聲的,與外面的世界有著結界,任誰都無法闖入,甚至連靠近也不行。

從前,一家人團聚閑聊時,爺爺總會用他長著老繭的手,小心翼翼地掰開葵花子,輕放進一個小碟子裏,然後推到奶奶的面前。奶奶看看碟子,又嗔怪地看看爺爺,像是說“又弄疼你了吧”,然後一粒一粒遞進嘴裏,細細品嘗著香味……

爺爺的睡眠很淺,奶奶在客廳看完電視回房時,爺爺已經入睡了。奶奶便會向外輕輕拉一下門,然後徐徐地轉動門把手,再脫下鞋子用腳尖踮著進門。奶奶總是在外用右手轉動把手,開門後便用左手抓住門內的把手才松開右手。關門更是小心謹慎,生怕木頭相撞的聲音吵醒了爺爺。

我問爺爺:“奶奶這樣還會吵醒您嗎?”爺爺笑著說:“會,但很輕。她那麽努力,我就裝作睡著了。”

爺爺去世以後,奶奶總是出神。盯著遠方的一個點,然後四周變得模糊,最後連這個點也變得模糊而再也找不到。

有一回我推門進奶奶的房間,她正捧著相冊。奶奶輕輕撫摸著每一張老照片,盡管有些泛黃,有些照片的四周因爲歲月的侵蝕而皺縮在一起。黑白老照片,讓無數回憶連接。從畢業照到結婚照,從結婚照到全家福,從全家福到三代同堂。

後來父親和姑姑問奶奶:“媽,要不幫你再找一個吧。”奶奶搖搖頭,過了許久,才開口:“再找一個?豈不是又要我照顧?”我知道,奶奶只愛一個人,所以只願意照顧一個人,這個人的名字叫“爺爺”。從此父親再也沒提這事。

奶奶從陽台回到我房間,對我說:“你爺爺走得安詳,少受了很多苦。”從窗戶穿過的陽光,不含雜質,不斜不倚,安靜地淌在奶奶臉上。天氣正好,陽光正足——這也許就是爺爺留給奶奶最後的溫柔吧。

“在失去你的風景裏面,我獨自流浪海角天邊,也許在來生的某一天,我們能續寫新的情節,完成這一次的殘缺。”我把這兩個段落放進五月天的《步步》裏面,唱給奶奶聽。但我知道,奶奶的思念是唱不完、說不清、道不盡的……


難得的一個晴天,有光從窗戶進來,他坐在陰影裏。

你是唯一一個穿過那片沙漠的人。

他笑,給我一根煙吧。

點火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眉眼,有種令人費解的平靜。

說說沙漠的事,我只是好奇。

他吐著煙霧,呼出一口氣。很長的一段時間裏,他就像一個木偶,又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支點,好讓自己可以站在彼時自己身邊,站在那邊黃沙裏。

我先是坐了火車,兩天零三個小時,換了大巴,在沿著山路走了一夜。我在清晨的時候來到了那片沒人可以穿過的沙漠,我站了很久,背包裏面水不多,我必須要開始了。沒有方向,太陽在我身後,我必須要開始了。沒走幾步,我的鞋子就進了沙,清晨沙漠還沒有很熱,能看到草和鳥。再走,後面的村舍和草木就漸漸稀疏,我不敢喝水,陽光越來越,汗流了很多。眼前全是黃沙,曬出來的氣浪讓視野裏的所有東西都變了形。我有點暈,天地太大了,那時候感覺自己就是一只貼著玻璃的蒼蠅。能看見窗外的景象,卻不能觸及。我接著走,看不見任何東西,出了有著各種形狀的沙丘,時間似乎變成片狀,我每踏一步就在就在跨越一個世界。耳朵什麽聲音都沒有,出了耳膜在熱浪裏發出難以名狀的破裂身。我的喉嚨像是一個枯井,能感覺到喉管裏深深淺淺的褶皺。但我挺過來了最熱的那段時間,快到黃昏,我見到一周蛇,殺了它,燒火烤熟,我必須吃點東西,沙漠的夜晚會很冷,但實際上比我想像的更冷,我能挺住,因爲我知道,只要穿過這裏,我就是自由的。

你從來沒想過用其他方式去獲得自由?我問。

我說的自由跟你想的不一樣,如果沒有那件事,總有一天,我也會這麽做。我說的自由,他用手指著心髒的地方說,在這裏,被太多的規矩束縛了。

我知道他還有話要說。

在進入沙漠的那一刻,我就已經做好了死的准備。我想你一定看過我的資料,但我還想說一些,我是真想愛她,誰規定的老師不可以愛學生了?我就是愛她,我說過我會娶她。

但你砍了她十八刀,我沒說錯的話。

我先是去她家裏,見了她的方面,她的父母叫我禽獸,叫我滾,我又去找她,她和一幫男的在網吧,我問,你這樣對不對得起我。那群染頭發的青年就笑我。一個據說是她男朋友的人推了我一把。

你就把刀拿了出來,然後你就殺了她?你有沒有想過,可以通過其他的途徑和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,就像你說的穿過那片沙漠,爲什麽不繞路您?

他把煙熄滅,沉默了一陣子,說,就像我說的自由一樣,你有無數的方式與路徑可以選擇,但這算不得自由,如果有機會選擇選不選擇,這才是自由。我們都沒有自由,就像我在沙漠的第二天,看見的海市蜃樓,綠樹和湖泊,山川和走獸,那麽真切,但都是幻影,我所說的自由,真正的自由,在這裏。

他再一次用手指向心髒的地方,挂在腕上的手铐被射進來的光照得銀光閃閃,就像他口口聲聲說的自由。

再給博狗網一只煙吧,警官。